16年前首次政党轮替的一篇演讲稿,如今看来却是如此相似?

作者: 来源:生活VR 时间:2020-08-08 01:23:17 浏览(722)

一、

解严十余年间,「国家理性」在台湾已逐渐成为社会共识。国会改造、司法独立、反黑金、反贿选的声浪不断,即为明例。

「国家理性」为西方启蒙运动及近代国家发展过程中的产物,它指的是国家在人人平等的基础上,以理性制定法律,规範社会内部结构,并予以有效执行。

在20世纪末,国家理性亦逐渐被台湾社会吸纳,成为台湾「现代化」的前提。

但细察台湾历史,人民从来没有机会直接进入公共领域去发展个人与社会的关係、掌握近代文明的精神,并建立起国家理性的内在信念。18世纪末启蒙运动「自由、平等、博爱」及其后流变的意涵,始终不曾在台湾社会经深入讨论。「国家理性」在人民的认知中事实上只有「形式的平等」。

这是没有精神、没有灵魂的空壳,也是今日国家理性的运作经常陷入混乱,似是而非的论调大行其道的原始根源。

另一方面,现阶段的台湾社会,在物质方面则已跃入「后现代社会」。个人经济力大幅提高,各种交通空前便捷,人口剧烈流动,资讯又快速传递,「后现代社会」分众而多元发展的物质条件已无一不备。

由少数菁英所倡导的主流价值观,再也无法适用于众多社会成员,其依抽象理性制定的法令,亦已无法有效维持社会秩序。

面对当前台湾社会特有的情况,亟待发展的是正面的民间力量。开放各种公共领域,让人民参与;同时提供人民充分认识现代社会,深入了解人类精神文明的学习环境。藉由公共参与及深入学习,激发人内在的正面力量,以形成人的新价值与社会新秩序。

从菁英主导下的「国家理性」晋升到「参与民主」式的公民社会,是台湾步入21世纪必须大力开拓的出路。

二、

回顾20世纪,台湾曾出现三个希望的年代。第一个希望的年代是1945年日本败战离台之时,第二个则在1987年解严之后。

在这两个年代,台湾社会的生命力开始复甦,人心思动,欲合力着手社会重建,可惜时代条件未能呼应,希望如昙花一现,乍明即灭。

今年总统大选政党轮替,台湾进入第三个希望的年代,众人把希望寄托在新政新作为。但要推行新政,必须先公开向人民说明,寻求支持,斟酌修正,必要时进行公民投票,激发人民在公共领域中进行思辨;藉种种管道鼓舞人民的正面力量,协力进行社会重建;同时亦须提供人民临时或长期的学习环境,提昇视野,近一步发展现代社会之公民意识。

例如核四兴废的问题,应付予公民投票,但投票之前必须预留长时间进行全民讨论。由于每位公民都有权参与决定,多数人将逐渐被种种正反面意见吸引,听其利弊分析,这是培养现代公民意识的最佳训练。讨论的过程影响深远,其意义甚至超过投票结果。

尤其核四争议发展到今天,事情已非少数人可以作决定,责任亦非少数人可以承担。因为没有一群人被社会完全信赖而充分授权,也没有一群人有能力承担其巨大后果。

这事只有全民共同决定,共同承担一途。至于投票之计算,择一般方式或依地缘加权,则须审慎研议。

再例如一般公共建设进行之前,须鼓励社区居民参与社区规划,配合专业之景观设计与环境评估,使社区居民表达社区需求,并「在做中学习」,以逐步形成有特色的文化。

近十多年由上而下的全国道路修建,严重破坏自然生态与人文景观,应设「道路景观设计及环境评估」之类的委员会,收集民间(非地方派系与角头)需要,进行专业景观设计。

道路与城乡的面貌,是人共同的记忆,是人乡愁漂流的场景,而人的乡愁则为本土认同的根基。

粗暴的公共建设,破坏的是人最深层的记忆与最珍贵的情感。

仿此,去年九二一震灾之后亦应由各灾害社区之居民,结合各行专业人员分别组成各社区灾后重建委员会,使拥有决策权,自行规划灾后重建工作,让人民边做边学,亦藉此让人民了解水土与地震、地方文史、自然景观等相关知识。

政府则提供资源及必要之行政协助,同时退居于监督地位。这是展现社会生命力与激发民间力量的重要时刻。

又例如地方文史资料之蒐集,有助于台湾社会建立起历史感。任何社会没有过去,便没有将来,没有历史,便没有面向未来的视野。这些无关乎统独之争。

今日台湾社会所以是非不明,与人没有历史感密切相关。没有历史感的社会,价值必然混淆不清。重建台湾历史的面貌,须从基层做起。政府文化建设机构,应与学术研究者,与社区大学密切合作,进行历史的重塑。

各县市初兴之社区大学,为人民学习及成长之中心,应与社会重建同步发展。

台湾社会经半世纪之戒严,患有严重自我封闭的现象,藉由社区大学,认识现代社会,并进一步进行社会内在反省,为当务之急。社区大学宜儘速法制化,并迅速普及于各市镇。社会重建,须立足于人民学习成长的基础之上,重建的品质,才不致粗劣,重建的方向,也才不致偏差。

社区图书馆应伴随社区大学,全面普设。社区(如村里之基层单位)的决策权及其资源,亦应大幅扩充,社区主义才有长期发展的空间,不致徒然消耗社区发展工作者的热情。

公民社会与社区主义,不能只靠虚泛的理想与口号,更需要实际的政策与适切的资源去催生。跨入21世纪,公民社会是台湾的希望,也是第三个希望年代的希望。

三、

在教育领域里,公民的成长及参与是「教育现代化」重要的内容。近者可以填平教育界与社会之间现存巨大的鸿沟,远者则替「中小学社区化」铺路。

但着手教育改革,结构性的因素不能不面对。许多问题盘根错节。例如升学机会未大幅扩张之前,便全面实施中小学社区化,家长迫于子女要升学,将把升学压力加重在教师身上,升学主义反而更加严重。

谈教育改革,要对未来的教育有远见,不能只看眼前。要把困难的、结构性的问题罗列出来,分阶段实施,拟订短程、中程、长程的教改时间表,例如订定三年计画、七年计画、十年计画等。唯应注意各主要目标之间的相关性。

举例来说:广设高中大学,大幅增加国民上大学的百分比,是纾解升学压力必要的前提。台湾18岁青年进四年制大学的百分比,目前还徘徊在20%左右,(日本 30%,南韩42%,美国54%)可考虑订定三年之内达30%(只是譬喻),七年之内达40%,十年之内达50%。相应的,中小学社区化的速度便可依此百分比之增加,而拟订进度,由次级目标到主要目标,分期达成。

其他如小班小校、教师专业自主与成长、教育内容之改进及弱势族群、性别、阶级之主体性教育等目标亦可视相互关联之情况,拟订计画,并逐步实施。

勾绘出教育未来的远景,藉由媒体向全国人民密集的作公开说明,寻求支持,是重要的步骤。

例如广设高中大学的阻力,主要来自少数社会菁英,人民大众在了解真情之后,绝大多数是支持的(见1995年联合报民意调查结果)。又例如小班小校将牵涉社会动员,有了民意的支持,计画才能推动。远景虽远,众人可以等待,并协助计画实现。

计画拟订之后,可考虑透过公民投票强化其支持度,尤其计画本身倘因增加大幅预算而须加税之时,更须徵求人民同意及背书。

新政的成败,一定要吸纳全民参与,让众人一起看到困难,一起克服解决。然后一起承担后果。

四、

在软体方面,进行教改必须重新思省教育的目的。

目前台湾教育「工具化」的情况非常严重。现行教育的目的,近的是为了加强学生升学竞争的能力,远的也不过在于谋得好出路,求得好职位。教育原有的根本目的,诸如独立思考、成熟人格、敏感创造、开阔视野等任务,一直束之高阁,不加闻问。

在教育工具化的影响下,学生在学校学到的只是操作性训练,例如数学教育只重解题技巧,不谈意义与抽象思辨;语文教育只重字彙与语法,不谈文学与人文思潮。学生独立思考能力的培养,人格与视野的薰陶,几乎不被重视;创造力与想像力更难以发展。

几年来教育改革所围绕的,大多是周边问题,例如升学筛选方式的变革,既未能释放学生的心智,更未能回归教育的根本目的。

目前台湾教育之傲于国际,事实上只是学生的操作训练而已。除了应恢复教育原有的根本目的,予以实践之外,在现阶段还应着力于矫正长年戒严所留下来的后遗症。

(一)威权管理与集体主义的遗绪,还深深烙印于各中小学校园中。其阴影难以消除的理由,固然是人的内在意识与认知一时不易调整,但外在因素则为大班大校,学校人数动辄上仟,维持集体秩序,便为学校首要之务。

只谈小班,不谈小校,不能解决问题。拟订长程计画,逐年迁疏大校,是教改不能逃避的事。台湾一般人民思想要转趋开明,须赖消弭威权管理,重视人性化的教育。

(二)在教育工具化的现实中,美感教育即使在解严后,仍然普遍不受重视。自由是一切创造的根本,没有自由便没有艺术,当然亦无美感教育。

但解严了,学生美感的陶冶仍付诸阙如。校园的景观与建筑,是美感潜在课程的一部份,新建校舍仍以工具化为主要考量,台湾无数新建的校园依然丑陋如故。没有美感的文化必然粗糙不堪。

(三)人认识世界,认识历史,必须由近及远,由今而古。当美国90年代的学生透过学校历史课程对越战,对马丁‧路德‧金,对水门案皆耳熟能详,四处查访当年人物,忙着撰写报告,开会讨论之时,台湾同时代的学生却对三月学运,对政治解严,对杨逵、莫那鲁道、吴浊流、简吉、庄垂胜……对美丽岛事件等一无所知。

人没有历史,看问题便平面化,没有纵深。台湾教师认知世界的自我封闭,直接束缚了学生的历史视野。

建立历史感,不一定又要编写标準教材,以统一历史诠释。透过查访、阅读、讨论与报告,反而能更多元的看待我们的过去。认识历史,亦有助于建立是非及化解族群对立。

(四)台湾各语族的失语症,严重阻碍各语族的文化发展。学校规定学生必修母语,是尊重各语族文化的起步。

语言不只是工具,更是人思维的基础,与文化的深层意识息息相关。台湾要发展多元文化,必须先面对母语复甦。

在半世纪戒严之后,各语族之母语皆迅速在消失,学校教育不能因统独争议敏感,而规避母语复甦的责任。政治归政治,教育归教育,社会舆论也不能泛政治化。

(五)台湾学生除了读、写、算的工具性训练较好之外,一般知识普遍贫乏,视野狭窄。

由于长年密集考试,对于知识呈现倦怠,知性成熟度偏低。这也导致今日台湾的菁英阶层相对弱智,只人云亦云,不擅于独立思考。

学校教育,鼓励学生玩、多读杂书、多讨论、多写报告,有助于矫正这项重大弊病。

了解历史、了解社会,了解世界,建立属于自己的(不是人云亦云的)世界观,是教育者不可懈怠的任务。

五、

为了具体发展公民社会,进行教育改革,新政府除积极规划相关政策之外,可考虑大规模普设「社区中心」,作为全面改善社会体质,激发民间正面力量的据点。

在社区内觅地成立「社区中心」,约三至五公顷。

都会区倘觅地不易,可先于偏远郊区山明水秀处建造中学校舍。鼓励都会区内现有国、高中生志愿外移住宿,有利于学生心智成长,并藉以逐步落实小班小校,改善教育环境。同时偏远乡镇可因此发展其文教事业,振兴地方经济,留住人口外流。

学生外移之后所腾出之校地,可重新规划建设,作为社区中心用地。

社区中心的软体规划与硬体建筑,着重开放与亲和,吸引社区居民经常前来活动。

区内设社区图书馆、文化中心、绿地及运动场、体育馆、游泳池,并设立社区大学作为居民之学习中心。

同时设置社区事务办公室、里村民大会议场及社区发展协会,社区环境规划委员会,社区教育委员会等,尽量将社区决策权由地方政府下放至社区,让社区居民参与社区决策,提升共同经营现代社会的水準与能力。

社区大学在社区中心内,将提供人民参与社会重建的理论基础,对于教育改革,也将为「中小学社区化」铺路,扮演社会教育功能。

社区大学为教师与社区居民搭起桥樑,一方面协助组织PTA(亲师会),另一方面提供课程,让双方观点相互交流,引发讨论并进行共同学习,一起成长,藉此融解教育界自我封闭的心理堡垒,促进教育现代化,同时也加深人民对子女教育的认识。

在跨入21世纪之时,引入社区中心及社区大学这类新生事务,对社会重建与教育改革将有难以预估的深远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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